语言属于社会现象,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词语的繁荣映射出社会文化的多姿多彩。比如随着网络这一新事物的出现,与网络有关的新词语层出不穷,如网吧、网民、网迷、网站、网址、网友、网页、网民、网恋、网虫、网名、网络电话、网络经济、网络银行、网络营销、网络小说、网络音乐、上网、联网、入网、人才网、图书网、新闻网、因特网、互联网以及黑客、版主、冲浪、灌水、远程登录、电子邮件等等,都是网络这一新生事物出现以后的新兴词语。世界经济一体化和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迅猛发展导致新兴的外来词通过音译、音译兼意译、借形等方式进入汉语,不断“侵蚀”着汉语,同时为之注入了新鲜血液。从构成而言有洋面孔,有混血儿,不一而足,让华夏汉语词汇精彩纷呈。有些外来词不仅在汉语词汇中流通,而且还能做为“词缀”或“准词缀”再度构词,形成新的模式词语,如“秀”本是英语“show”的音译词,以它为词缀进而衍生出“作秀”、“脱口秀”、“宝宝秀”、“服装秀”、“作家秀”、“家庭秀”、“生活秀”、“秀霸”等新词语。又如“吧”本是英语“bar”(酒吧、小吃店、柜台)的音译词,以它为词缀产生了系列词语“吧台”、“吧女”、“氧吧”、“网吧”、“书吧”、“水吧”等等。穿越在这些纷至沓来的新词新语的密林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异彩绽放的世界,更是深深体味到了地球村里多姿多彩的文化世界。
但是我们要知道,中国传统的语言研究重雅言轻口语,或者说重视书面语而轻视方言俗语。在经学一统的时代,口语受到歧视,难登大雅之堂。这使得我们无法真实地重现汉语口语的历史。东汉以后随着外来文化的输入,伴随着佛经文献的翻译,方言口语词首先在佛经文献中频繁露出头角。梁启超说过:“佛恐以辞害意且防普及,故说法皆用通俗语。译家唯深知此意,故遣语亦务求喻俗。”①胡适在《佛教的翻译文学》中说:“由于译经大师用朴实平易的白话文体翻译佛经,造成一种文学新体,佛寺禅门遂成为白话文与白话诗的重要发源地。”②魏晋南北朝以后白话作品呈现出新面貌,除汉译佛经而外,还有白话诗、白话小说、乐府民歌及史书等可以参证的白话语料。历史上郑玄注五经、高诱注《吕氏春秋》,郭璞注《尔雅》《方言》《山海经》,段玉裁注《说文解字》等皆引方言口语为证,成为后世口语研究的吉光片羽。这些书面文献保留了珍贵的活语言材料,使我们得以窥见汉语口语的基本面貌,但总体而言记录活语言并研究活语言一直处于非主流或边缘化的地位。
宋子然教授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开始关注并研究当代汉语新词语,倾心于编纂《汉语新词新语年编》。截至目前“年编”已经连续出版了五卷(即1995—1996年卷、1997—2000 年卷、2001-2002 年卷、2003-2005 年卷、2006-2008 年卷),用时下一句流行的话概括就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捧读本卷“年编”获益良多,深感新词新语的研究对汉语历史词汇学的研究大有助益,比如近代汉语中有一类按固定框架组配而成的词语,这种框架具有生成新词的功能。有学者将这类词语的特点总结为五点:一是有一定的字数,二是有不变的字,三是有固定的模式,四是有固定的意义类型,五是具有能产性①。在现今新词新语中这类模式词语有很强的能产性,比如“零”是一个常用的词,在汉语中可以表示“没有”等意思,以前“零××”这种构词格式是极有限的,但现在却极其活跃,如:零库存(没有库存)、零首付(买房不用先付钱)、零排放、零投诉、零风险、零增长。特别是电视剧《零距离》播出后,“零××”的说法更是显得时髦。还有一些模式词语可称得上是“某系”词语,如“族”系词语有“爱邦族、毕婚族、标题族、蹭饭族、会睡族、甲客族、晒卡族、闪跳族、月老族、掏空族、转存族、上班族、追星族、打工族、炒股族、白领族、网络族、毕业讨债族”等。“基”系词语有“换基、杀基、养基、养基团、炒基族、基盲、基奴、基民、基友”等。“奴”系词语有“房奴、病奴、彩奴、股奴、基奴、血奴、权奴、婚奴、猫奴、医奴、专利奴、考奴、窑奴、知识产权奴”等。“门”系词语有“翻新门、虎照门、国旗门、滤油门、女友门、歧视门、违法门、伪虎门、误杀门”等。“客”系词语有“车客、拍客、淘客、绿客、试客、账客、刷书客、心理黑客、动车客、群租客、悠乐客、职客”等。“晒”系词语有“晒黑、晒品、晒友、晒黑族、晒卡族、晒书会、晒一族”等等,可谓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的是本卷年编也收录了一批“被××”式词语,并有解说,如:
被××
bèi××在主体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客体强加上了××的名声。
[例]有人称,2009 年成为名副其实的“被”元年,稍不留神你就“被”了。(《中国青年报》2009 年12 月29 日) “被××”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它实际上向公权力发出了民意的警示:一方面要自省,公权力是有限权力,不能随意侵入个人合法的权利范畴;另一方面要自勉,必须加强公信力建设,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防止冒出更多“被××”的荒诞词汇来为这个“被时代”作注脚。(《半月谈》2009 年12 月31 日)
[按]“被××”即“被”字结构,是一种新生的特殊句式。2009 年七八月间,“被××”开始成规模套用:从“被自杀”开始,“被就业”、“被代表”、“被和谐”、“被小康”、“被整形”、“被自愿”、“被捐款”、“被开心”、“被增长”、“被艾滋”、“被痊愈”、“被赞成”等,纷纷出笼,组成一个庞大的“被××”族群,在互联网上广为流行。
从这个意义上说,新词新语的搜集和研究对于汉语词汇的研究不无启发,从唐五代开始的近代汉语就是利用了附加词缀这一衍生方式造就了一批口语化新词,附加词缀造词法因而也成为了口语词造词的主要方式之一。通过对新词新语造词法的分析可以进一步认识历史上汉语口语词汇的构词特点,正确区分属于语法学的“构词法”和属于词汇学的“造词法”。所以我呼吁研究历史语言学的学者不妨时时关注并参与新词新语的研究,或许会收获到意外的惊喜。
宋子然老师一直是主攻传统训诂学的,他在训诂学领域可谓好古敏求,卓有成绩。但他绝不抱残守缺,而能求变求新,关注语言新现象并投身于活语言的研究,乐而忘疲,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周易·系辞下》)。这种更新学术观念的勇气值得我敬佩,更值得我学习。在“年编”第六卷即将杀青之际,宋老师命我写点阅读感想,坚辞不获,略记数语以塞责,谫陋之处,敬希宋老师及同道高仁正之。
雷汉卿
2011 年3 月于四川大学望江河畔
① 《翻译文学与佛典》,见《佛学研究十八篇》,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 年。
②胡适《白话文学史》,新月书店1928 年版。
①魏达纯《近代汉语简论》,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年,172 页。